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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馬曉韝雕鞍,羅幃乍別情難。

那堪春景媚,送君千萬裏。半妝珠翠落,露華寒。

紅蠟燭,青絲曲,偏能鉤引淚闌幹。

良夜促,香塵綠,魂欲迷,檀眉半斂愁低。

未別心先咽,欲語情難說。出芳草,路東西,搖袖立。

春風急,櫻花楊柳雨淒淒。

------ 薛昭蘊 《離別難》

【一】

北城盛春的淩晨,天光微綻。

曙白初映窗櫺,起身,遠聽即將喧囂繁芫的街衢仍歸沉寂,漫想,那些個醒時歡樂與煩惱的人都暫棄了悲喜,正以各自童真的姿態疲倦沉睡吧。

推窗,風撩撥著枕邊昨夜翻看的《花間集》,紙頁姍姍欲動,似泣似訴。感歎這唐開成元年至晉天福五年的十八位詞家,十卷五百首,一幕幕歡情,次第映現,寫盡了離別親人的愁思、依戀愛人的想念。那千年的綢繆婉轉之度,濃呈羅綺香澤之態,延展到了今日,仍如這窗下叢叢簇簇即將帶著晨露怒放的薔薇,花瓣繁複疊生,枝葉攀纏糾結,芬芳馥鬱逼人。

其實,憑心而言,有些詩詞很入眼,只是應了讀詞人當時的心境吧。正如昨夜,睡前反復咀嚼唐末薛昭蘊的這闋《離別難》,滿眼如蝶翩展的心情,獨獨只為了“那堪春景媚,送君千萬裏”這兩句而波動。古詞今品,平仄起伏拉扯著思緒回望、前瞻,歎這生命旅途人來人往中的有些人,縱使春景再媚,仍需離別;有些事,縱使情感難舍,仍需忘記!

【二】

千古緣盡唯死別,最是生離悲徹骨。

輕輕撫摸,薛昭蘊筆下這個不知名的女子一番令人唏噓的淒婉情懷啊!

情未盡暖,你便備馬意欲遠行,而我蜜意正稠,你可知此情難消,離別勝似刀割?!春意濃旺,鵝黃柳綠,草長鶯飛,春光一片明媚,可在我眼裏卻勝似悲秋淒雨打落葉,蕭條索然無盡。心戚戚啊,今日與君一別,千裏萬裏,殊途天涯,從此再見無期!縱使我身心憔悴,無心對鏡貼花黃;縱使有紅燭善解人意,無言清淚到天明;縱使有青絲合奏,別曲纏綿意難盡,卻仍是拉不住你遠赴馬兒的韁繩!

你我相處,晝夜苦短,欲去之速,夢魂迷離,愁眉低垂。咽心之別愈慘,難說之情轉迫,平生無淚落,不灑別離間啊。千不願,萬不甘,你仍是上馬揚鞭離塵而去,獨留我一人搖袖佇立。心間花情凋零,落雨紛紛。淚眼追隨中,恨啊,恨自己不能身為羽燕,振翅剪去你我之間遙天之隔;怨啊,怨自己做不來精衛銜石,填不平你我之間一海之亙!

不忍看回程路,風雨有阻,今世無歸!只留我有生之年,相思坐無底,懷念若海深。縱使我日日悽楚面容無可絕,凝噎之聲不思落,流水年華花落去,君雖有諾,卻終會日久薄情,諾若耳邊風語,忘我如舊時煙花灰落塵埃。

有朝一日,君定會尊為她人之夫,我也終要嫁為人婦。眉間心上,是不是功名利祿永在,舊事卻是人去樓空?只是,當你墨絲染鬢霜、歷經縱橫長時,再見春景明媚,是否還會記得今日的風吹伊人悲落淚?是否還會憶起你曾允諾帶我去看京都的櫻花?

【三】

一闋清詞如畫!讀罷,憐惜,離離別人怨草深,感歎,淚縱能幹心跡濕啊。

《離別難》的一番男女摯情,生動蕩漾在墨蹟枯黃的平仄句子中。臆想,史跡更迭,千年來曾經有多少如我一樣溫情多思之人,讀來觸疼了柔軟的心事?如今,唐時繁華早已落幕,一輪明月看盡歲月流逝,卻不得不仍然在看這人世間的無數離情還在原汁原味重複上演!與親人怨遠,與愛人恨散,與友人憾分。無論男女,不別尊貧,自撿細品,有誰沒有經歷過令人無語的離別故事?有誰沒有隱泣過無人可語的離別悲歡?

想我與親人血脈相牽,呀呀學語、蹣跚學步,卻是一步一步漸離雙親。學業、事業、家業,複疊繁重,環環緊逼,累了身體,倦了精神,一日一日催生華髮。塵世中的飽暖舒適,正如懸在眼前想得到、在追趕,卻是永遠在變幻新衣的希望,引你如上足了弦的發條,如施了魔法的舞鞋,為了所謂的舒適和幸福永不停歇!

想我與曾愛之人蜜意相通,十指相扣、連理生枝,卻是一枝一枝纏繞成了夢魘。初識、相知、疏離、絕情,逐一觸摸體味,熱了涼,涼了冷,冷了凍,背棄絕離,兩恨交集。曾經以為驚心動魄的愛情,最終幻化成了只能永遠開放在夢裏的花;曾經以為終老相伴的誓言,最終離塵成了遙掛天邊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。這兩情相許尚且經不住歲月風霜,更哪堪一廂情願下的暗傷滋長!

想我與友人情如芝蘭,惺惺相惜、互助方寸,卻是一寸一寸變了顏色。一個真情實意,卻是做了另一個的臺階或是鋪墊;一個推心置腹,卻是高山空白頭,石上水自流。芬芳濃烈下只是浮誇的熱鬧,兩兩合拍只是某個共同交集下的偶然一段,揭去友誼外衣,人情如紙薄,真正遇上難過的坎,純粹白袍,因利點墨,所謂的友情便如斷了線的風箏了無蹤影。感歎,這世間有多少信徒真正能做到只因摯情捨棄自我、為之堅守?

塵世間如此眾多無奈啊!才子薛昭蘊若仍在,恰又筆端拓展,不僅僅囿於男歡女愛,不知要續寫出多少場催人淚下的離愁別恨啊!

【四】

陰陽界無棱,生死一念間。蘸了薛昭蘊的殘墨,再續畫一幅春光明媚吧!

季節自有春暖冬寒,紅塵必分離合悲歡。人生亦如時間,有白晝與黑夜之隔。居於暗處,看似淒涼無數,卻總是換個角度詮釋,便轉於光明,於情於理通達無誤。

人恰若鳥,翅膀硬了便會想往藍天,縱使家中舒適溫暖,離巢自是必然。追求、拼搏、責任、擔當,成熟、收穫、幸福、成功,所有的取得都要交還付出的代價,所有的曆練都是告別過去、尋求未來的唯一選擇。只要永懷一顆反哺跪乳之心,與親人的冷暖始終都緊貼在一起,縱使暫別千裏萬裏,關懷和孝順豈又會因了寒風淒雨而被阻斷!

兩個人,曾經刻骨銘心,離有拆骨之痛,卻是留也留不住。每日糾纏,只能是舊情一點點變了顏色,原本的如花入眼,最後磨成了兩兩相厭,莫不如捨得放手,那時的春景縱使明媚如初,也堅持做我自尊自立一棵挺拔的樹,給你執迷的自由,送你祝福千萬裏!而我一腔柔懷,正如一株子粒飽滿的植物,仍富孕著未來,此時低眉無語,黛斂秋波的姿態,終有一日沉綴枝頭,會被那個最適合的人輕輕摘去。

旅途暫歇,恰遇此時此刻合了心的那人。一個黑暗的夜晚,迷途杳然,牽了你的手引了正確方向的那個,雖然只是一次緣份,這夜他就是你的朋友;一個乾渴的夏日,焦燥之際,及時送你滴水之爽的那個,雖然只有一面之交,這天他就是你的朋友。不求長久的給予,但記點滴的所得,人生處處情在,四季時時誼生,活著多麼暢意美好!

生如夏花傾情綻,死若秋葉靜離枝。淡對離別悲歡,人生至高境界!做不來殿堂廟宇的尊佛大度、無喜無嗔,可以做得了市井之中的豁達俗人。做不來清如明月冷對黑白、慣看生死,可以做得了塵世之中的自在凡民。縱使生活無序,縱使福禍無常,若能在狂喜之時真切感悟平和,若能於最絕望處幻生希望,死亦無所畏懼!

【五】

窗外人聲車鳴漸起,斂神收性,不由哂笑自己,一本《花間集》,一闋《離別難》,竟引起思緒如此遠遊。感歎,清詞絕句歷經千年依舊彌久不衰的魅力啊!

極目遠眺一望無垠的天空水彩潑染般的藍,樓下筠青暗隱的枝上清脆婉轉的鳥鳴聲聲入耳,春涼猶在!可若干天後,明燦的烈日就會高懸,掀起滾滾夏日熱浪烘烤炙人。唉,這自然溫差、歲月流轉定是不肯隨了人的離合怨喜而遷移,始終不變的,也只能是這《花間集》裏那些起起落落、味道綿長的愛戀情懷吧。

這如水逝去的真實生活啊,又豈能只憑情愛度日?五味雜陳的每一天,得開眉處且開眉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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